说实话，一本讲债券的书，光看书名我是不抱太大期待的。财经类书籍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公式甩你脸上，然后指望你自己悟出人生道理。但林睿奇这本《当债券连结国家命运》挺不一样，他开篇就搬出《星际大战7》里韩苏洛被儿子刺死那场戏，说如果韩苏洛年轻时懂点债券知识，学会用”证券化”把资产变现，说不定就不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至于死于非命。这个类比荒唐又好笑，但恰恰是这种荒唐，把”债券”这个听起来枯燥到发霉的词，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这本书的作者在美林证券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私人银行工作，书里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写作动机：他发现即便经历过俄罗斯倒债、次贷危机、金融海啸、欧债危机这一连串的债券灾难，一般投资人对债券的认识依然是”一知半解”，可债券的发行量和复杂程度却是一日千里地往前冲。这句话我读完是有点心惊的——不是投资人变笨了，是这个游戏本身变得太快，快到大部分人根本追不上。
全书大致分成两条线走，一条讲债券本身怎么运作、怎么定价、怎么买卖赚钱；另一条讲债券怎么一步步把国家和企业拖下水。作者管这个叫”债券连结国家命运”，听着有点耸动，但读下来会发现他真不是标题党。
**先说说债券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书里用了一个特别朴实的公式来解释债券定价，票面利息、到期年限、到期面值、折现率，四样东西凑在一起就能算出债券价格。这个公式本身不难，难的是理解那个”r”——折现率，也就是市场利率，也是到期殖利率，说白了就是同一件事换了几个马甲。作者自己也调侃，这就像”一个作者有中文名和英文名，还有笔名一样”。市场利率一涨，债券价格就跌，这个反向关系是整本书的地基，后面讲杠杆、讲量化宽松、讲国家倒债，全靠这条线串起来。
我个人觉得最抓人的一段，是作者拿”赚到翻”公司来做假设推演。假设你股本50万，没负债，赚了100万，你想扩张再赚200万，你可以选择增发股票稀释股权，也可以选择发债加杠杆。作者算得很细：如果发行1000万债券，公司总资产变成1050万，财务杠杆瞬间飙到21倍。股东们本来幻想着”躺在加勒比海的沙滩上，喝着特调的鸡尾酒，等待财报出炉”，结果一旦生意不如预期，公司赚的钱连利息都付不起，资产又卖不出去，违约、清算、破产的连锁反应就这么发生了。这段读起来轻松诙谐，骨子里讲的却是2008年金融海啸最核心的病灶——过度杠杆化，而且作者点得很直白：最后买单的，往往不是玩杠杆的那批人，而是”没有参与债券投资的纳税人”。
书里第三章讲主权债券，是我认为整本书里最扎实的部分。作者带读者穿越回1998年的莫斯科，那种氛围渲染得挺有画面感：”大部分的俄罗斯人虽然口中喝着伏特加，却不像在饮酒作乐，反而像在借酒浇愁。”俄罗斯当时继承了苏联的旧债，财政赤字持续恶化，加上亚洲金融风暴的冲击，卢布被反复狙击，央行把借款利率从30%一路拉到150%还是留不住资金，最后8月17日俄罗斯政府干脆放弃捍卫卢布，停止支付卢布计价的债券。作者补了一句挺扎心的话：”投资主权债券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你知道国家不会倒，但不知道债务可以重整和减记。”这句话我觉得道出了很多散户对”国家不会赖账”这个迷思的盲区——国家确实不会从地图上消失，但你手上的债券可以被硬生生打七折、打五折，甚至换成一堆你根本不想要的新债券组合，作者形容那是”喝伏特加结果送来一杯极为难喝的调酒”，读到这我是笑出声的。
欧债危机那部分作者写得更狠一点，直接把矛头对准欧元区的制度设计本身。他说欧元区是个”该松不松、该紧不紧的畸形怪物”——统一了货币政策，却没有统一财政和银行监管，各国主权顾虑让整个联盟看起来紧密，实际上却像”一只脚被打断后装上遥控义肢”，另一只脚还被《稳定与增长协定》的规定绑住，一遇到危机就动弹不得。希腊的部分尤其讽刺，作者指出希腊在加入欧元区后，公债殖利率几乎和整个欧元区重叠，这本身就说明信评机构给了错误的评等，市场误判了希腊的真实风险，直到2009年新政府把赤字预测从6%改成12.7%，一切才炸锅。
安隆案那一章是我读得最过瘾的地方，作者干脆让读者直接扮演雷（Kenneth Lay）本人，站在安隆创办人的角度去经历整场骗局。他描写雷和小布希家族的政商关系相当直白，也没回避安隆如何靠操纵加州电力市场大赚一笔，甚至引用了史金林那句臭名昭著的嘲讽——加州比铁达尼号还惨，因为铁达尼号沉船前灯至少还亮着。这种角色扮演的写法比单纯陈述事实更有代入感，你会一边扮演雷享受”权倾天下”的虚荣，一边又忍不住替背后被隐瞒债务和空壳公司蒙骗的投资人捏一把冷汗。
书的后半段转向”决策困境”，作者用虚构对话的方式跟一个叫”小黑”的角色（影射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辩论负利率政策,又跟一个叫”老川”的角色（影射川普）辩论财政扩张。这两段对话我一开始觉得有点用力过猛，读到后面反而觉得挺聪明——比起正经八百地写”我认为负利率政策的风险在于……”，用一来一回的辩论把逻辑漏洞逼出来，读者反而更容易看清双方论点站不站得住脚。作者那句反问也挺犀利：”哪个债主愿意借款利率被调成负利率，自己还付利息叫那个人还债？”
全书收在一句武侠梗上——”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用来比喻结构性改革的必要性和痛苦，虽然有点老哏，但放在这本书的语境里意外地贴切：想解决债务问题，各国终究得放弃货币宽松和财政扩张这两条捷径，去啃结构性改革这块硬骨头，而这条路注定不轻松也不讨喜。
要说这本书的短板，我觉得是时效性——书成于2017年前后，川普第一任期、英国脱欧公投这些事件都还是”最新消息”，如今回头看有些预判已经被后续的历史修正甚至推翻了，比如书里担忧的”泡沫破裂”和后来实际发生的路径并不完全一致。但抛开这层时间滤镜，这本书对债券基本原理的讲解依然扎实好用，公式、殖利率、存续期间、信评这些概念，作者都尽量用生活化的比喻讲透，不是那种读完就忘的科普书。
对于想搞懂债券到底是怎么运作、又怎么跟国家的兴衰绑在一起的读者，这本书算是一个门槛不高又有趣的入口。至于韩苏洛最后有没有靠证券化改变命运，我劝你还是自己翻开书去找答案。
阅读更多《当债券连结国家命运》ep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