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这个世代对「保钓」可能都有些陌生了。那是个被冷战铁幕与白色恐怖重重包裹的年代,但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九六○、七○年代的海外华人世界,它却是一场激荡了无数热血灵魂的狂飙运动。
青年学者钟秩维的这本专著《后保钓抒情:郭松棻、李渝与台湾现代派文学政治》,劈头就为我们撕开了那段历史的封条。这不只是一部文学评论,更是一代华语知识分子家国情怀的裂变史。
书中最重要的核心人物,是郭松棻与李渝这对才情俱高的夫妻。他们出身台湾的大学,在柏克莱名校深造,却在「全球六○年代」反叛浪潮的感召下,毅然中断学业投入保钓的烽火之中。他们自许继承五四,心向共产中国,为了宏大革命放弃了菁英中产的未来。然而,一九七四年一趟实地造访中国大陆的文革考察,却给了他们致命的幻灭。心目中的革命梦土,原来是一片凋敝殆尽的荒原。更残酷的是,此时的郭松棻早已名列台湾的黑名单,成了有家归不得的流亡者。
信念崩溃,故乡背弃,这就是「后保钓」最冰冷、最荒芜的冷酷异境。面对这样的大毁坏、大失败,昔日的革命者该如何活下去?钟秩维精辟地指出,他们选择了文学,更确切地说,是选择了现代主义的抒情书写,作为灵魂起死回生的法门。
自由的死池与存在主义的行动
书中最精彩的章节之一,是对郭松棻早期重要文本〈秋雨〉的解读。这篇作品记录了叙述者「我」与病危的业师殷海光诀别的始末。在郭松棻的笔下,那位半生依循征验准则、被推为岛上自由主义领袖的殷海光,晚年处在特务跟监的阴暗高墙内,生理与精神都遭受着极大的摧残。
郭松棻在〈秋雨〉中借用殷海光自己开凿的一畦小小池塘,留下了极具反讽与象征意味的思索:
「我之所以希望那是一畦死池,无宁是这样一来便更配合殷师的性格。我从饭桌上看着殷师透着紫黑的侧脸,心里却想着他的后半生实在是顽固得像他那一畦泥池。特别在政治的凌压下,他竟毫不变通⋯⋯。这种作风不是很像那畦泥池吗?仿佛殷师的思想里是一点退路都没得商量的。」
这段冷静得近乎残忍的描述,戳破了冷战自由主义的空虚——在现实的风暴与威权的重压里,抽象的真理、自由与人道,几乎等于没有主张。郭松棻这篇「谢本师」的决绝文本,实质上是他向消极自由与闭门改良主义的告别宣言。
但是,池塘死水底处,却隐隐有存在主义的暗流在涌动。殷海光临终前对存在主义「最最不灰色」的为人平反,成了郭松棻抛弃空泛空谈、投身激进政治行动的驱力。他不再满足于自囿于台北文人圈的消极自由,而是将目光投向积极自由的求索,奋力推倒围困众人的体制高墙。
战报体落幕与月光的持续
然而,当保钓的政治运动走向退潮,当一党专政的现实刺破了左翼乌托邦的肥皂泡,重返书斋的郭松棻与李渝,必须面对更为深沉的自我解构与省思。
李渝在回顾这段沉潜岁月时曾写道,在他们重新创作小说前,松棻重读哲学,她重拾艺术史。他们要抗拒和清洗的,是过去在政治狂热中奉行的「战报体」——那种将文学降格为意识形态文宣、讲求口号与社会写实的目的论取径。
对李渝而言,文学的本质是「月光」,是抒情。在革命文学一路推进、酝酿成雷雨风暴的年代,月光和抒情曾被轻视、被赶出。但她坚信:「月光持续,文学就是持续。」这种抒情,绝非小资产阶级无病呻吟的感伤,而是在经历了大毁坏、大失败之后,个体在内外暴力的夹击下,寻求人的再生与重建的修复式力量。
郭松棻同样在寻找一种超越此岸琐碎现实的「彼岸性」。在手稿中,他曾如此勾勒他梦想中的形上小说:
「情景的描述永远要转化为一样形上的叙述而又不失其现实感。」
现代主义的小说叙事——时间的断裂、空间的堆叠、文字的疏离与内心的独白,成了他们在现实盲点背后进行灵魂冒险的管道。他们不信赖任何粗暴代现现实的宏大叙事,而是不断在文本中问题化写作本身。郭松棻的〈论写作〉里,那位矢志「把生命剔出白脂,苦心找寻找着一种文体」的青年画师,最终患了失语症进了精神病院;李渝的《金丝猿的故事》里,将军在丛林坡原间的奇袭突围与背叛弃离,又何尝不是创作者在文字疆界移动归并时的毕生鏖战?
台湾的忧郁与魂兮归来的幽灵
钟秩维敏锐地指出,学界流行用「左翼忧郁」来诊断郭松棻与李渝的后保钓征候群,但更进一步看,这忧郁的根源,恰恰就是「台湾的忧郁」。
现代华语文学向来以写实主义为政治正确的标志,左右统独阵营都忙着把文学当作身份证件来化约。但郭松棻与李渝的作品,恰恰挑战了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划分。他们旅居北美,情迷中国,但他们毕竟——也必须——是「台湾」作家。
因为他们的红色冒险,归根究柢肇因于台湾的白色恐怖。一九八○年代郭松棻重返创作,从〈月印〉、〈草〉到经典的〈雪盲〉,无论写殖民沧桑还是异乡漂流,不变的主题永远是故乡台湾的浮世即景。只是,他笔下的台湾绝非写实再现,而是一个融合了渺远家国情怀与存在主义荒谬冲动的「抒情飞地」。
在〈雪盲〉中,那位原本誓言剔除台湾人劣根性的校长,中年后却破戒般偏执地嚼起槟榔,而那汁液与气味,正是「嚼着校长亡兄的影子」。这是一种魂兮归来的魂在论式写作。那些看守亡灵的妇人、阴阴冷笑的垂死教授、向后奔跑的母亲,共同铸成了现代台湾经验的黑暗之心。
正如阿冈本所言,当代人正是那个知道如何看见时代的黝暗,同时能够将其笔锋蘸此刻的黝暗借以书写的人。后保钓抒情,就是将目光持守在这种不合时宜的黝暗中。他们召唤过万里江山,最终却只能在故乡台湾的底色上,遭遇最难忘的人与事。这种怨怼与思念、流亡与回顾,成了他们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心」病。
战役停止的旷野上,你究竟不是一个人
二○一四年,在全心协助下完成生命最后几部著作后,李渝选择自绝于世界,去与二○○五年中风离世的郭松棻重聚。他们的生命与文字,曲高和寡,却呈现了当代台湾文学最复杂、也最幽微的一面。
钟秩维教授的这部著作,不仅是对两位秀异前辈的还愿之作,也是在台湾当前激情与滥情、期望与失望交织的政治起伏中,为知识分子寻找另一种行动必要的尝试。
从文学看政治,需要审时观物的判断力,与同情共感的初心。在历史世变最惊心动魄的碰撞之后,文字的鏖战虽然凌厉自苦,但正如李渝在〈抒情时刻〉中所留下的温润微光:
「遇到这样的艺术,就像在战役停止的旷野,一片萧寂荒凉什么都没有了的时间,硝烟漂流的那头突然现出一个身形,你究竟不是只有一个人。」
后保钓的硝烟已经散去,但在这本论述绵密、情深意切的专著里,我们分明看见了那些在黝暗中不甘埋没的灵魂,正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土,向我们款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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