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实话,拿到汉娜.鄂兰这本《心智生命》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发毛的。这不是一本轻松的书,甚至可以说,它是鄂兰遗世人最艰辛、也是最相关的一笔遗产——她在十一七十二月猝死前,只写完了「思考」与「意志」两卷,第三卷「判断」连个开头都没有,只在打字机的仓库里留下一张写着标题的稿纸。一本没写完的书,却意外地理解了她毕生思想最关键的环节,这种残缺感,读着读着竟也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先讲这本书到底在写什么。鄂兰晚年受邀到苏格兰主持极负盛名的「季佛讲座」,题目定为「心智生命」,拟分别探讨人类心智的截然不同的基本活动:思考、意志与判断。这个三分法,其实呼应着她早年那本探讨「行动生活」 》的巨著《人的条件》,把劳力、工作、行动三足鼎立的架构,从外部在世界搬进了内在的精神领域。而促使她一头栽进这部影片「令人生畏」的哲学领域,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刺痛人心的经验:旁听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审判。
鄂兰在导论里直白话说,她到底以为会在国防部长身上看到一个阴险狡诈、浑身恶魔气息的德拉刽子手,结果看到的却是一个平庸到近乎乏味的小官僚。她补充道,这个人“浅薄”到了无法让楚话天的第五次有任何深度的动机。这句话我读了很久,因为它彻底颠覆了我们对「恶」的直觉想像——我们总以为做坏事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黑暗,但平庸之恶告诉我们的恰恰相反:邪恶可能根本不需要深刻的动机,只需要一个人彻底放弃思考。
这也是整本书最让我惊慌的地方。鄂兰把艾希曼的问题精准定位在「缺乏思考」(无忧无虑)上,她说很不客气:「陈腔滥调、死守成规、公式化的语汇与等,都在庇护我们不与真实照面的社会功能」。这句话放在今天读起来,简直相当于在说我们每天滑手机、传递讯息、用句子罐头回应了一切争议的日常状态。鄂兰要问的问题其实很朴素:一个人如果从不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他还算不上真正活着吗?她甚至怀疑、思考不可能做出善良的行为,但至少可能是抗拒作恶的这样防线,只有那些愿意跟自己好好关心的人,才有能力面对自己内心那个「良知」的声音。
书里对「孤独」与「寂寞」的区分,是我私心最喜欢的部分。鄂兰借用苏底格拉的说法,把思考变成一种「二合一」的内心对话——一个人独处时,其实是「两个我」在描述,各自为伴,所以并不寂寞;而寂寞才是连自己都无法成为朋友的那些孑然一身。开篇引用罗马政治家加图的那句话,反让我咀嚼了很多次:「没有」任何时候比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更活跃;一个人独处之间,则最不寂寞。”话乍听着矛盾,细想却极有道理——真正可怕的不是独处,而是独处时发现自己其实无话可说,无人可对。艾希曼的悲剧,或许是他从来没有好好跟自己认真思考过,他的内心根本没有那个会质问他、让他寝食难安的「另一个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能够问世,其实也是一个「思考如何被致敬」的示范。鄂兰去世后,她的挚友玛莉.马凯希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整理这份手稿——字迹潦草、笔误连篇,还夹杂着德文、拉丁文、希腊文交错的引文。马凯希在编者序里感谢了整串人:替她打字的朋友、借哲学教科书的丈夫、帮忙查证引文的学生。读着这份资料长长我觉得,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思考」如何在孤独中诞生、却又需要众人之力才能被留存下来的例子——鄂兰一个人在婚纱前跟康德、海德格缠斗,而把缠斗变成一本可以过去的书,靠的却是一个整个社群的协力。这跟她书里强调的「孤独」与思考的公共性之间如此微妙的张力,几乎是一个现实中的呼应。
再往书的第二卷「意志」走,鄂兰处理的问题更加棘手了。她指出,古希腊哲学里根本没有「意志」这个概念,这是基督教时期才发现的人类能力,主要是知道保罗与奥古斯丁。人该守律法,却做不到,那个从「知」到「行」之间的断点裂,才催生了「意志」这个第三种心智机能——它又谈情与情之间,可以对两者说「是」或「不是」。鄂兰写到后来甚至造了一个新词「逆意」,去描述将跟那种同样能量、反过来的拉扯扯不上关系。因为它让我意识到,我们平时以为理所当然的「我决定做这件事」,其实一点也理所当然——内心永远有另一股力量在说「不」,而所谓的意志,不过是在口罩战里,勉强让自己站在「一个人」的位置上,才能真正推动行动的发生。鄂兰后来借用尼采「权力意志」的说法,把意志重新塑造成一种「余裕」,一种不克不及欺负弱小取乐的充盈力量,这个转折我读了好几遍才咀嚼出味道——意志瞬间能变成行动的泉源,靠的不是征服或压制,而是内在的丰盛感。
说实话,这本书不好读,即使有苏友贞精准用心的翻译。鄂兰的英文本身就带着浓郁的德文腔调——她三十五岁才开始用英文写作,句子常常拉得又长又绕,主词跟动词隔了半页。译者序里提到她为了传达这种文风,几乎是拆解重组了整本书的句法,才勉强让中文读者跟得上。所以读这本书,你很难期待熟练的阅读快感,更多是在康德、海德格、奥古斯丁、尼采这些名字的时候缠斗,一页往下啃。也「判断」卷始终写完,整本书其实留下了一个结构性的缺憾——鄂兰如何把政治判断跟判断判断联系起来,如何真正回答「人如何在具体里做出判断」这个问题,我们只能书末附上那份不完整的康德政治哲学讲稿里拼线索,最后隔了一层。
但这种未完成感,或许反而让这本书更加真实。鄂兰并不是在写一套封闭自洽的理论体系,她是在跟自己去进行一场困惑的斗争,试图用哲学的语言回答一个非常人性化的问题:一个平凡的人,怎么可能犯下滔天大罪?她给出的答案,不是邪恶有多强大,而是思考的缺席有多致命。这是一个人演算法喂养、被情绪化的标题牵着走、越来越懒得停下来想一想的年代,读来刺耳,也有必要。
这本书不会让你变得更「聪明」,但它会让你在下一次不假思索地转发一则新闻、附上和一个调解者之前,多一个监视者的迟疑。而那一个监视者的迟疑,也许就是鄂兰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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