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一开始翻开《石油、伊斯兰与自主追寻：周旋在强权之间的伊朗(1800-1989)》这本书，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伊朗这个国家，对大部分人来说，印象大概就是核武疑云、反美国家、神权统治这几个关键字叠在一起，新闻看多了，很容易觉得这就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异类国家。但作者陈立樵在序言里讲的一句话，我看完直接愣住了：他说研究伊朗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有点「离经叛道」，连家人朋友都觉得他疯了。这种坦白，反而让我对这本书多了几分信任——至少作者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样的刻板印象。
这本书处理的时间跨度其实不小，从1800年前后卡加王朝成立，一路写到1989年，等于是把伊朗近现代对外关系的完整脉络摊开来讲。但它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通史，作者的野心很明确：他想证明伊朗从头到尾都不是被动挨打、任人宰割的「病夫」，而是一路都在自主追寻，只是每个时期采取的策略不一样而已。这个立场贯穿全书，也是整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
书里有一段话特别戳中我：「从近现代英国（或西方）角度看到的，是『理性』、『启蒙』、『现代化』等所谓西方优越特色……但是，从伊朗或西亚世界的角度来看同一时期的历史，却是他们失去自主性，若有所抵抗反而遭致西方的更多压力。」我读到这里忍不住想到，这其实跟我们熟悉的近代中国史叙事逻辑很像——同一件事，换一个立场去看，画面完全不一样。作者显然很清楚这种史观翻转的力道，整本书几乎都在示范这件事：不是要否定西方观点,而是提醒读者，历史从来不只一种说法。
石油，当然是这本书绕不开的主轴。书里花了很大篇幅讲1951年穆沙迪克推动的石油国有化运动，这段我看得特别入迷。作者写穆沙迪克「曾向石油工人承诺，只要把本该由伊朗所有的石油收入拿回来，伊朗大众的富有未来将指日可待」，这句话单独拿出来看，简直像是任何一个民粹政治人物都会讲的台词，但放进当时的脉络里，你会发现穆沙迪克面对的不只是英伊石油公司，还有巴勒维国王的猜忌、大众党的介入、英国的军舰、还有美国中情局后来策划的政变。作者没有把穆沙迪克塑造成单纯的悲剧英雄，反而很中肯地指出，「巴勒维国王与穆沙迪克都一样想摆脱强权束缚，只是前者欲以保持和谐状态的方式达到目的，后者倾向直接碰撞。」这种不站队、不硬性分好人坏人的写法，我觉得是这本书最难得的地方，毕竟大部分关于1953年政变的书写，通常都会很自然地把穆沙迪克捧成殉道者、把巴勒维国王打成傀儡。
讲到1953年政变，作者特别花了篇幅去戳破一个很流行的说法：很多人习惯把这场政变当成1979年伊朗革命反美情绪的起点，好像两件事之间有条直线可以连起来。作者引用了学者阿勒凡迪的话，直接说「不要再把1953年政变作为1979年革命的绝对因素了」，并且补充说明1953到1979之间隔了二十多年，中间发生太多事，很难说是倒果为因的简化叙事。我自己读到这段时特别有感触，因为这种「找一个方便的起点来解释所有后续发展」的写法，其实在很多历史普及读物里都很常见，作者愿意花力气去拆解这种偷懒的因果逻辑，算是这本书真正展现学术训练的地方。
书的后半段进入冷战格局，巴勒维国王在美苏之间走钢索的段落也写得很细致。伊朗一边加入《巴格达公约》靠向西方阵营，一边又跑去参加万隆会议、跟苏联签协议，作者用「正向民族主义」这个词来形容巴勒维的外交手腕，跟穆沙迪克时期偏向对抗西方的「负向平衡」做对比。这一段其实很值得细细品味，因为它打破了「亲美国家就是完全倒向美国」这种二分法想像，也让我重新理解了小国在强权夹缝中求生存的复杂算计，不是选边站就能解决问题,而是需要不断地在各方之间反覆试探、拉扯。
比较特别的是，书里还提到伊朗与中华民国的外交关系，这部分对台湾读者来说应该格外有感。书中引述巴勒维国王在回忆录里的一段话：「现在让我们把一个属于自由世界的国家拿来比较一下，这个国家就是台湾……台湾得到美国军事与非军事援助比起伊朗得到的有四倍之多。」这句抱怨式的比较，读起来意外地有种亲切感，毕竟平常我们看冷战史，很少会从伊朗国王的视角回看台湾的位置，这种交叉参照的写法算是这本书给我的意外惊喜。
到了最后一章讲1979年伊朗革命，作者的处理方式也延续了他一贯的立场：不把这场革命简化成「宗教对抗现代化」或是「反美情绪总爆发」，而是强调这是巴札尔干、左派势力、何梅尼阵营多方角力，何梅尼某种程度上是「收割者」而非唯一推手。书里有句话写得很直白：「临时政府是把没有刀刃的刀」，这是巴札尔干对自己处境的自嘲，读起来却莫名地悲凉，一个曾经参与推翻巴勒维王朝的知识份子，最后却眼睁睁看着权力被何梅尼阵营整碗端走。作者也提醒读者，何梅尼一边喊着反美口号，一边却在伊朗门事件里跟雷根政府私下谈军火交易，这种表里不一的政治操作，比起单纯的意识形态冲突，其实更贴近真实的权力游戏。
如果要挑毛病的话，这本书的叙事密度确实偏高，人名、条约、部落名称、年份一波接一波，对完全没有西亚史背景的读者来说，前几章可能会读得有点吃力，需要一边查资料一边往下读。另外，作者的个人论述立场其实蛮鲜明的，几乎每隔几页就要提醒读者「这是西方观点的偏见」，看久了会觉得有点重复，如果能再精简一些论述性的重复段落，阅读节奏应该会更流畅。
但整体而言，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很难得的视角：把伊朗当成一个有主体性、有策略、会算计的行为者来写，而不是西方新闻里那个被动又神秘的「他者」。如果你也曾经好奇伊朗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这本书值得你花时间慢慢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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