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种书,你读的时候一直在笑,合上之后却莫名想哭。朴相映(박상영)的这本短篇集就是这样。书名很长,《无人知晓的艺术家之泪与宰桐意大利面》,光是念出来就像一个笑话的开头——然后你翻进去,发现那个笑话的结尾比你预想的要重得多。
朴相映是韩国新生代作家,这是他的第一本小说集,收录了七个中短篇。书里的人物各有来历:有沉迷于与陌生男人在高档酒店共度一夜的应召男「齐齐」,有把Instagram当作全部人生的三十岁女导演「素拉」,有在练习生宿舍里分秒准备出道却最终失败的女孩,有在釜山国际电影节周边游荡、觉得人生无聊透顶的上班族。而贯穿全书、也是书名来源的那篇〈无人知晓的艺术家之泪与宰桐义大利面〉,则跟着一个酷儿导演「我」,从伊拉克战区的壁画小分队,一路走到首尔梨泰院的同志酒吧,走到一个义大利面馆的关门大吉。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彻底,失败得没有半点余地。
「我」想拍一部这世上不存在的酷儿电影
先说说这本书的核心故事。
「我」是一个同志电影导演。大学时代,韩国独立电影圈兴起了一阵酷儿电影热,但「我」几乎把能看的都看了,每次都大失所望。那些电影要么矫情,要么走形式主义,要么赤裸裸地充当政治宣传,「与男同志(也就是我)的现实状况差距甚远。看电影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憎恶之情」。
于是「我」决定自己动手,要拍一部「纯度百分百的酷儿电影」——不把同性恋当勋章展示,也不以形式主义去消费,就只是拍同志的真实日常:喝酒、做爱、谈恋爱,和所有人一样。「我」为了凑拍摄经费,报名参加了驻伊拉克的「宰桐部队」,用六个月换来一千多万韩元的津贴,心里盘算着拍出震撼影坛的佳作,成为坎城电影节的宠儿。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那部电影「连无人关注的人权电影节都未能入围」,还被评论家批评为「缺乏现实性」,被贬为「假洪尚秀」。打败「我」获奖的,是一个「我」眼中典型的假同志导演丹尼爾·吴——一个用同志形象经营社交媒体、实则是「这世上最会利用同性恋的异性恋」的人。「我」因为在电影节聚餐大闹而被赶出场,从此彻底退出电影圈。
六年后,「我」在钟路一家即将倒闭的酷儿电影公司任职,每天的工作是在各大盗版网站搜索自家发行的片子有没有被侵权。「我已经过了自卑的年纪,更不会去思考——我拼命赚钱念电影系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这类问题。当我意识到能按时领薪已经是谢天谢地的时候,也早已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
这段话读起来很轻,轻得像是玩笑,但分量很重。
王香与那碗端不上台面的义大利面
故事里另一个重要的人物是王香。他叫「王香奈儿」,这是「我」给他取的外号,因为他无论在伊拉克沙漠还是首尔地铁,都要喷香奈儿的香水。
王香是一个现代舞者,或者说,曾经是。他从小学舞,每天练十四个小时,参加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的国际现代舞比赛,但每次都在预选赛遭到淘汰。他为比赛倾尽积蓄,出现了轻微的厌食症,房间里摆满了两个柜子的香水——那是他在一次次失败后,在各地免稅店买回来的东西,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异味」。他全力准备的那支舞,叫「我是世界上的渺小一点」,最终还是与奖项无缘。
「我」和王香是在宰桐部队认识的。「我」一直怀疑他是「我们这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开口确认,王香也一直说「我不是会和男人那样的人」。两个人在伊拉克的沙漠里画壁画,教当地孩子唱韩国流行歌,彼此靠近又彼此回避。「我」跑进沙漠深处,跪在地上,「两行泪沿着脸颊流淌而下。那是为我自己而流的、自我厌恶的眼淚」。
退伍之后,「宰桐义大利面」店开业了。那是壁画小分队里C的店,他用募兵津贴在公寓商店街开了一间意大利面馆,店名就直接涂在了原来「宰桐不动产」的招牌上。C是这群人里「唯一实现梦想的人」——虽然那个梦想说到底,只是一碗普通的面。一年后,店关门了。「我」和王香站在玻璃门外,「透过玻璃门,我们看到裡面堆满了传单和通知书」。
这就是全书的象征核心。宰桐,阿拉伯语中是橄榄的意思,象征和平与重建。而「宰桐义大利面」这个名字,是用宰桐部队赚来的钱、在宰桐不动产的旧牌子上刷了层油漆写成的,出现在一个公寓底商里,一年之后关了门。和平与重建,到最后,就是这么一回事。
「幽默」与「自我毁灭」是同一阶层最好的朋友
朴相映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把悲剧写成了喜剧,但那个喜剧的底色是实实在在的悲。
书里有一段,「我」和王香在人权电影节聚餐被赶出去之后,两人在P市漫无目的地找KTV。找到了一家叫「香奈儿KTV」的店,因为「两者放在一起任谁都会选香奈儿」。在包厢里越喝越气,最后两人把无线麦克风、铁制烟灰缸、电子手摇铃和空酒瓶全塞进包里,趁老板娘不注意冲了出去。「王香冲着香奈儿KTV的玻璃门大喊:『你们这些王八蛋!』我们呵呵笑着就转身跑走了。」
然后,「王香从健身包裡取出一支无线麦克风」,站在凌晨的路灯下,哭了。「我的眼眶也红了。我趁机也跟着王香痛快哭了一场。」哭完,把麦克风丢进路边的自行车篓,酒瓶摔在花圃里,「酒瓶破碎的声音传来,但我们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这一段写得太好了。你先是跟着他们笑,笑两个大男人在街上偷麦克风,然后突然笑不出来——不是因为情节变得沉重,而是因为你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报复方式了,而且连这点报复的快感也维持不了几秒钟。
故事最后,「我」和王香喝醉了,站在「碧昂丝血肠汤」旁边的街道上,王香大喊:「我们连世界上的渺小一点也不如!」「我」在书里平静地承认了这一切:「不要说成为一个点了,我们根本一无是处……我们完蛋了。」
而这个「完蛋了」,说出来却不让人觉得凄惨。评论家申炯哲说得很到位:「世上唯一有资格宣布某人失败的人,只有他自己。这部小说的失败宣言,正是由那些拥有资格的人亲自说出口,因此前所未有地坦然自若。」
这才是朴相映真正的本事。他笔下的人物不是被打败的——他们是主动宣告自己失败的。这两者之间,差着整整一个人的尊严。
这世上最难拍的电影,和这世上最难爱的人
「我」想拍的那部电影,片名叫《无人知晓的普通爱情》。这个片名值得细看。
「我」说,同志的现实和异性恋没什么不同,就是年轻人喝酒做爱、谈恋爱的日常。但评论家说这部电影「缺少酷儿的特色」,说他「对同性恋的反思还不够深刻」。「我」反驳:「这世上拍醉酒吵架的电影都是抄仿洪尚秀吗?」
这里有一个很辛辣的悖论——酷儿电影必须展现酷儿的「特殊性」,但「我」偏偏要说酷儿的日常和普通人没有分别;可一旦你这么说,圈子里的人又会指责你在回避身份。「我」的电影在主流发行公司那里无处落脚,最后是一个小型性少数人权团体愿意播放,团体负责人说他在别的电影节上看过这部片子,「当时我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鞠躬说了一声:『非常感谢』」。
就是这么一个小细节,比任何煽情的段落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我」和王香之间那条若即若离的情感线,处理得也很克制。两人在伊拉克的贵宾屋躺着,「我」直接说了;王香说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但「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把我当成了隐形人」。「我」最终没有多说一句话——「况且,我们身在宰桐部队。在发生爆炸、死伤惨重的战场,我的感情显得微不足道,连一粒沙也不及。我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的勇气,所以放开了围在他肩膀上的手。」
「一定要透过作品证明自己。那些人越是口无遮攔,我越是要成为具有权威的大人物。」「我」当年在电影节被驱逐后发誓,然后什么都没能实现。但书的最后,「我」播了一首刘彩英的歌,站在马路上跳起舞来。「我的身体跟随着她美妙的歌声左搖右擺,越跳越兴奋,甚至忘了最初播放这首歌的目的是为了安慰王香。」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我觉得比任何胜利的场面都更令人释然。
边缘人的方言
有一点想特别提:朴相映写的不只是酷儿,他写的是所有被这个社会的成功逻辑筛掉的人。
「我」和王香是同志。素拉是一个靠父母的钱维系自我想象的女导演。练习生是个出不了道的女孩。〈喬的房间〉里的有秀是为了赚钱交学费而做性工作者。这些人没有阶级上的共同点,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主流世界容不下他们。
朴相映并不为这种处境辩护,也不把它浪漫化。他只是如实描绘,带着一种令人惊讶的幽默感。小说家李基浩说他是「天生的幽默作家」,他的小说里「没有匮乏,也没有禁忌;不存在控制、克制或说服之类的东西,只有一股直冲到底的劲头」。这话说得很准。朴相映的幽默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歪斜的角度,而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很多事情同时是悲剧也是荒诞喜剧。
比如「碧昂丝血肠汤」,比如「香奈儿KTV」,比如把丹尼尔·吴(就是「假同志」导演吴忠植换的艺名)送进目的地填错了的计程车里。这些细节放在任何一部严肃的社会批判小说里都是突兀的,但在朴相映这里,它们是这个世界本身的质地。
结尾想说,这本书最难得的,是它几乎没有给读者一个可以放心呼气的位置。你不能说「主角虽然失败了,但他得到了什么」,因为他什么都没得到。你不能说「他们找到了彼此」,因为他们最后也没有在一起。你能说的,大概只是:他们还在。还能站在马路上跳舞,还能冲着KTV的玻璃门骂一句脏话,还能在凌晨三点的路边把空酒瓶扔进花圃,听见破碎的声音。
「完蛋了。完蛋的我们一事无成。」
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站着的。
朴相映(박상영)著,《無人知曉的藝術家之淚與宰桐義大利麵》,台湾商务印书馆,2022年。阅读更多《無人知曉的藝術家之淚與宰桐義大利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