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納古斯基（Andrew Nagorski）在《拯救佛洛伊德》（Saving Freud: The Rescuers Who Brought Him to Freedom）這本書裡，用一種特別抓人的筆法，給我們講了一段歷史上很少有人知道，但讀起來驚心動魄的往事 。作為一名專業書評人，我想說這本書不單單是一部嚴謹的歷史傳記，它更像是一部關於人性、忠誠還有心理防禦機制的懸疑大片。
這本書的主題非常明確，它的核心關鍵詞就是「拯救佛洛伊德」以及他如何逃離「納粹迫害」 。
故事是從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五日開始的，那一天希特勒站在維也納霍夫堡皇宮的陽臺上，底下二十五萬奧地利民眾像瘋了一樣在歡呼德奧合併 。緊接著，傑洛姆斯・波希畫筆下的恐怖噩夢在維也納街頭上演了，反猶太的暴力運動像洪水一樣爆發，猶太人被毆打、商店被洗劫，人類的尊嚴在一夜之間被統統埋葬 。
這個時候，已經八十二歲高齡、身患下顎癌的精神分析之父西格蒙德・佛洛伊德，正坐在他那間位於伯格街十九號的公寓裡 。他在日記裡沉痛地寫下了「奧地利的末日」 。納粹暴徒很快就闖進了他的家，翻箱倒櫃拿走了所有的現金 。他的女兒安娜和兒子馬丁也遭遇了蓋世太保的非法拘禁和恐嚇 。
面對這種隨時可能被送進集中營的滅頂之災，正常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趕緊逃命。可佛洛伊德偏不。這本書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作者帶我們去剖析佛洛伊德當年的心理。他為什麼不走？難道他不知道納粹有多殘忍嗎？
諷刺的是，佛洛伊德自己在一九三〇年發表的〈文明及其不滿〉裡早就說透了：「人类的残忍和侵略性会自发地表现出来，可见人类其实是野兽，而怜悯同族才是异常的行为。」 他比誰都懂人类潛意識裡的獸性，但他自己卻陷入了心理學上最經典的「否認」防禦機制。他對維也納的感情太深了，那是他生活了近八十年的家，是他每週三辦研討會、晚上散步、去咖啡館抽雪茄的王國 。他太老了，病得太重了，他寧願相信「社會秩序能夠恢復」，也不想四處輾轉、顛沛流離 。
如果一直這麼耗下去，佛洛伊德的結局大概率會像他留在維也納的四個妹妹一樣——在大屠殺期間被活活餓死或死在集中營裡 。
這時候，書中的真正主角們登場了——那是一支臨時組建的、背景各異的國際「營救小隊」 。
這支隊伍裡有來自英國威爾斯的忠實門徒歐尼斯特・瓊斯，有拿破崙的曾侄孫女、希臘和丹麥的瑪麗・波拿巴公主，有美國駐法國大使威廉・布利特，有他的私人猶太醫生馬克斯・舒爾，當然還有他最疼愛的女兒、也是精神分析繼承人的安娜・佛洛伊德 。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救援隊裡甚至還包括一名負責監管、沒收佛洛伊德資產的納粹官員安東・紹爾沃德 。
這些人有的是為了信仰，有的是因為當年接受過佛洛伊德的心理治療而走出了憂鬱（比如布利特） 。他們各顯神通，一邊要死皮賴臉地說服這位固執的老爺子「向現實低頭」，一邊要動用最頂層的外交關係去跟英國政府要入境許可，還要和納粹官員鬥智鬥勇、打通關節 。最終，在他們的通力合作下，佛洛伊德和他的親友總共十六人，奇蹟般地離開了維也納，安全抵達倫敦 。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幫人為什麼能完成這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务？除了外交手腕和金錢利益（波拿巴公主出了大筆的贖金），最根本的力量其實在於一種超越了種族和國界的精神凝聚力。
佛洛伊德一生都在強調「本我」的自私與殘暴 ，但這場拯救佛洛伊德的行動，卻恰恰成了對他那套悲觀主義人性論的有力反擊。營救小隊的大部分成員都不是猶太人，他們在歷史的黑夜裡，用理智、勇氣和無私的愛，硬是從野獸的嘴裡把大師搶了出來 。
書裡有一幕特別黑色幽默，也特別讓人動容。當納粹暴徒第一次闖進家門，搶走了六千先令後，佛洛伊德出來了，他一言不發，只是用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怒視著闖入者，竟然把那幫拿著槍的無賴給鎮住了 。暴徒們撤走後，佛洛伊德得知丟了多少錢，泰然自若地半開玩笑說：「我出一次診都拿不到這麼多錢。」
這就是佛洛伊德。即使肉體被癌症折磨得苦不堪言，即使尊嚴被時代的暴虐踩在腳下，他骨子裡那種奧地利紳士的高傲和革命性思想家的威嚴一點都沒丟。當安娜悲觀地問他要不要全家一起自殺時，他一針見血地回答：「為什麼？那豈不是讓他們得逞了？」
這種面對邪惡時的傲骨，也是營救小隊願意為他冒生命危險的原因。他們拯救的不僅僅是一個叫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老人，他們拯救的是人類思想的火種，是那個時代碩果僅存的理智與文明。
安德魯・納古斯基的口語化敘述非常流暢，他把复杂的歷史背景和心理學理論揉碎了，講得像老朋友在茶餘飯後聊八卦一樣生動 。透過這本書，我們看到了希特勒治下那個「末日實驗室」的瘋狂，看到了榮格與佛洛伊德因為性欲理論和神祕主義而分道揚鑣的無奈，也看到了安娜・佛洛伊德與桃樂絲・伯林翰之間那段在諮商與生活裡共生的「理想友誼」 。
最终，這位在維也納家喻戶曉的老人家，在倫敦平靜地度過了他人生最後的十五個月 。一九三九年九月，他在自由的土地上合上了雙眼 。
就像這本書第一章的題目一樣，他完成了自己最後的心願——「在自由中死去」 。如果這支營救小隊沒有及時出現，精神分析的歷史將會留下一個無比血腥和遺憾的句尾 。這部作品讓我們在看透了文明的黑暗與不滿之後，依然能被那抹人性的高光所溫暖 。不論你是對二戰歷史感興趣，還是對心理學著迷，這本書都絕對值得你熬夜把它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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