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掠奪?考古、探險與交換,博物館寶藏來源的多重敘事》是美國歷史學家賈斯汀·M·雅各布斯(Justin M. Jacobs)於2024年出版的英文原著《Plunder? How Museums Got Their Treasures》的中文譯本,由台灣二十張出版發行。譯者為林淑雅,這本書以疑問句式的標題直指當今博物館界備受爭議的文物來源問題,挑戰主流後殖民視角下對西方博物館的批判。雅各布斯作為美國大學歷史系教授,長期研究中西文化交流與古物貿易,他的先前著作如《掠奪的補償:中國如何失去其寶藏》已奠定他在該領域的聲譽。本書全書約216頁,結構簡潔,包括引言、三個主要章節與結論,透過歷史檔案、書信與現場調查,重新詮釋過去兩個半世紀以來,西方博物館藏品如何從亞非大陸流向歐美機構。
書中核心論點在於顛覆「大掠奪」的神話,即西方博物館的東方文物多數被視為帝國主義列強在殖民時期強行搶奪的戰利品。雅各布斯主張,這種敘事過於簡化,忽略了當地參與者的主動性與合作意願。他以中國與埃及為主要案例,追溯文物從出土到入藏的多元途徑,強調「交換」而非單向掠奪的歷史真實。引言部分奠定基調,雅各布斯回顧了當代文物歸還運動的興起,如希臘要求英國博物館歸還帕特農神廟大理石雕像,或中國索回圓明園遺物,這些事件往往將博物館描繪成「盜墓者」,但他呼籲讀者超越道德二元對立,透過「多重敘事」理解文物跨境的複雜過程。
第一章「禮物與掠奪」(Presents and Plunder)探討文物作為外交禮物的角色。雅各布斯以清末中國官員贈送給西方外交使團的瓷器與玉器為例,說明這些「禮物」往往是政治策略的一部分,而非被迫讓渡。他引用19世紀英國公使赫德(Robert Hart)與中國官員的書信,揭示雙方如何透過互惠交換鞏固關係。類似地,在埃及,法國與英國探險家獲贈木乃伊與神廟浮雕,不是純粹的搶奪,而是當地統治者(如穆罕默德·阿里)為了現代化改革而主動提供的「文化投資」。這一章挑戰讀者對「掠奪」的刻板印象,指出許多標記為「戰利品」的文物,其實源於自願贈予,反映了全球化早期的文化外交。
第二章「經銷商」(Dealers)轉向商業層面,聚焦古物貿易的市場機制。雅各布斯介紹了19世紀末的「古董經紀人」網絡,從開羅的埃及古物經銷商到北京的滿族收藏家,這些中介者不僅是西方買家的供應鏈,更是本土精英的創業機會。他以斯坦福大學的斯坦因(Aurel Stein)在中亞的發掘為例,雖然斯坦因被批評為「盜墓者」,但書中揭示當地王公與僧侶如何透過交易獲利,甚至主動提供地圖與勞力,以換取科技援助或國際認可。雅各布斯強調,這種「交換」體現了非西方社會對現代性的渴望,而非單純的受害者敘事。他也討論了倫敦與巴黎的拍賣行如何將這些文物轉化為博物館資產,卻忽略了貿易中的互惠性。
第三章「發掘與遠征」(Excavations and Expeditions)深入考古現場,檢視聯合發掘的模式。雅各布斯以德國在中國新疆的考古隊為焦點,說明西方學者與清廷官員的合作不僅產出了科學知識,還促進了本土博物館的建立,如烏魯木齊的文物館。他批判當今的「去殖民化」運動往往抹煞這些合作,導致歷史被簡化為「贓物」標籤。結論部分展望未來,雅各布斯提議博物館應透過數位技術與國際展覽,重建這些「多重敘事」,讓文物成為橋樑而非傷疤。整體而言,本書不僅是歷史考證,更是一場對文化正義的辯論,呼籲讀者以同理心看待博物館的全球遺產角色。
在當今全球化與後殖民浪潮交織的時代,博物館已不再是單純的知識殿堂,而是成為文化戰場的焦點。從尼日利亞班圖人要求歸還被盜的青銅器,到印度抗議英國博物館的莫卧兒寶藏展覽,這些爭議往往將西方機構描繪成帝國餘孽的象徵,文物則被視為被掠奪的靈魂。賈斯汀·M·雅各布斯的《大掠奪?考古、探險與交換,博物館寶藏來源的多重敘事》如同一記清醒劑,質疑這種流行敘事的核心假設:西方博物館的東方藏品,真的全是殖民暴力下的產物嗎?透過細膩的歷史拼圖,雅各布斯不僅解構了「大掠奪」的二元框架,更為當代文化政策注入一絲希望的曙光。這本書的魅力在於其謙遜卻大膽的姿態——以疑問標題開場,邀請讀者一同質疑,卻不落入相對主義的陷阱。作為一名長期浸潤在中西交流史的學者,雅各布斯以檔案為刃,切割開道德說教的表層,露出底下脈絡豐富的交換網絡,讓人讀來既振奮又不安。
雅各布斯的論述策略頗具匠心,他避免了宏大敘事的空洞,转而依賴微觀案例的堆疊。第一章「禮物與掠奪」堪稱全書亮點,透過清末中國與英國的使節往來,雅各布斯揭示了文物贈予如何成為權力遊戲的棋子。譬如,1870年代,中國官員將一尊漢代玉璽贈予維多利亞女王,並非屈辱的讓步,而是為了換取英國在上海的租界擴張支持。這種互惠邏輯,雅各布斯借用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的「互惠原則」來詮釋,指出非西方社會早在殖民前就熟稔外交禮物的藝術。相對地,在埃及案例中,穆罕默德·阿里統治者主動邀請法國工程師香珀龍(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參與羅塞塔石碑的解讀,並贈以金屬浮雕作為回饋。這不僅加速了埃及學的誕生,還讓當地精英融入歐洲知識圈。雅各布斯在此巧妙地反轉視角:如果掠奪是單向的暴力,那麼這些「禮物」又該如何解釋?它們提醒我們,歷史從不是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直線圖,而是交織的織錦,充滿策略與妥協。
然而,這種細膩的重新詮釋也引發批評。一些後殖民學者可能指責雅各布斯過度浪漫化合作,忽略了權力不對等的結構。誠然,中國官員的「自願」贈予,往往發生在鴉片戰爭的陰影下,埃及的改革則伴隨著英國的經濟滲透。但雅各布斯並非否認帝國主義的罪惡,他只是拒絕將所有文物一刀切地貼上「贓物」標籤。這種立場在第二章「經銷商」中展露無遺,他描繪的古物貿易如同一張全球蜘蛛網,從北京的滿族古董商到開羅的猶太經紀人,這些人物不是被動的供應者,而是積極的資本家。他以奧雷爾·斯坦因在中亞的探險為例,斯坦因雖被中國學界痛斥為「竊賊」,但雅各布斯挖掘出敦煌僧侶的日記,顯示他們視斯坦因為「活佛」,主動提供洞窟鑰匙,以換取印刷機與醫藥援助。這種本土視角的注入,讓讀者看到貿易的雙贏面:西方獲得珍寶,東方則借此現代化。雅各布斯甚至調侃,當今的文物歸還運動,若無視這些歷史紐帶,可能反而阻礙發展中國家自身的博物館建設。
全書最發人深省的部分在第三章「發掘與遠征」,這裡雅各布斯將焦點移向考古的「現場表演」。他以德國普魯士學會在新疆的發掘為切入點,描述如何與清廷簽訂「聯合協議」,雙方共享出土文物——一半留存柏林,一半歸還烏魯木齊。這不僅是知識生產的合作,更是文化輸出的鏡像:西方帶來測量儀器與分類方法,中國則提供勞力與土地。雅各布斯借此批判當代博物館的「淨化」努力,如大英博物館的「殖民遺產審計」,往往將合作遺忘在檔案的陰影中。他主張,真正的正義不在於大規模歸還,而在於重建敘事,讓埃及或中國遊客在倫敦展廳中看到「我們的貢獻」。這種前瞻性結論,讓書中從歷史考證昇華為政策藍圖,雅各布斯呼籲數位平台如Google Arts與Culture,成為虛擬的「文物共享空間」,讓全球觀眾同時觸摸同一尊佛像的脈絡。
當然,本書並非完美無缺。其英文原版僅216頁,譯本也維持簡約,導致某些案例的深度略顯不足。例如,對埃及木乃伊貿易的討論,雖提及19世紀的「木乃伊派對」奇聞(英國貴族焚燒木乃伊取暖),卻未深入探討本土墓葬盜掘的社會後果。雅各布斯的中國案例也偏重清末,忽略了民國時期的軍閥混戰如何加速文物外流。此外,書中偶爾流露的樂觀主義,可能讓讀者感到脫離現實——在烏克蘭戰爭中,俄羅斯博物館被控掠奪基輔文物時,「交換敘事」聽來蒼白。儘管如此,這些缺憾反而凸顯本書的價值:它不是終結辯論的百科,而是開啟對話的鑰匙。相較於蒂莫西·米切爾(Timothy Mitchell)的《殖民埃及》那般結構主義批判,雅各布斯的敘事更親切,宛如一場博物館導覽,引導讀者從展櫃後的陰謀論,走向合作的曙光。
在更廣的脈絡中,這本書對台灣讀者別具意義。作為華人社會的橋頭堡,台灣的故宮博物院長期面臨「文物南遷」爭議,本書的「多重敘事」或許能為之提供新視角:那些從北京運來的瓷器,不僅是國民黨的遺產,更是清廷與西方交換的延續。雅各布斯的研究方法——融合檔案學與田野調查——也值得本土學者借鏡,尤其在當今AI時代,文物歸屬的數位追蹤正成為趨勢。總之,《大掠奪?》不僅挑戰了博物館的起源神話,更重新定義了文化遺產的未來。它提醒我們,歷史如文物般多面:觸摸它時,需輕柔卻堅定,方能發現隱藏的寶光。在文化正義的洪流中,這本書如一盞明燈,照亮合作而非對抗的道路,讓我們在爭議中尋得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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