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者黄仁宇曾提出过著名的“大历史观”，主张从数百年甚至更长的周期去考察历史的结构性变革。而早在1938年，在长沙大火的硝烟与隆隆炮声中，历史学家、外交家蒋廷黻先生在匆忙间写就的《中国近代史》，便已经具备了这种宏大的历史视野。这本区区六万五千字的小书，之所以能在近百年后依然被大旗出版社复刻出版，并被无数后学奉为圭臬，正因为它不纠结于零碎的皮毛，而是劈头盖脸地抛出了一个关乎民族命运的终极历史天问。蒋先生在书中写道，近百年的中华民族根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能赶上西洋人吗？能利用科学和机械吗？能废除我们的家族和家乡观念而组织一个近代的民族国家吗？
这本《中国近代史》的主要内容，就是围绕着这个核心的近代化天问展开的。蒋廷黻先生在书中梳理了从鸦片战争到国民革命军北伐的百年历程。他没有像传统的流水账史书那样去罗列枯燥的战战和和，而是精準地把这段历史剖切成几个关键阶段。他先后探讨了英国人如何带着全新的邦交观念来到东亚，如何因为天朝的独尊自大而引发对打；接着分析了在内忧外患中，民间洪秀全方案与士大夫曾国藩方案的博弈；随后重点剖析了恭亲王、李鸿章等人推动的自強运动为什么会因为制度和社会的守旧而半途而废；最后，他把目光投向孙中山先生的救国方案，阐述了三民主义、革命方略以及军政、训政、宪政三阶段在扫除复兴障碍、终结军阀割据中的决定性作用。可以说，这是一部写给全体国人的清醒剂，它用最冷峻的笔触，揭示了战火、变革与新生背後，中国现代化的起源与历程。
今天我们坐下来聊这本书，最让人感慨的，是蒋先生那种毫不客气的诚实。聊到第一章的变局，他直接戳破了晚清士大夫的自大面具。蒋先生说，中国人的聪明才智不输给任何人，秦皇汉武的功绩也证明我们有政治天才，论人论地，本可大有作为。可偏偏到了十九世纪，当素不相识、文化根本互异的西方世界找上门来时，我们却落伍了。落伍的根源在哪里？蒋先生说得非常直白，第一是我们的科学不及人，西洋科学基础打好了，我们的祖先还在那里作八股文，讲阴阳五行；第二是西洋用机械生财打仗，我们的工业、军事还保存着唐宋以来的老模样；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是西洋人养成了热烈的爱国心和深刻的民族观念，而我们则死守着家族观念和家乡观念，国家虽大，却如一盘散沙，毫无力量。
这种全方位的落伍，在英国派遣马戛爾尼侯爵来华祝寿时达到了讽刺的高潮。英国人想要派公使驻京、想建立平等的邦交、想公开税则；而乾隆皇帝和清廷官吏，却硬要人家行跪拜礼，把对方当成来朝贡的琉球或高丽藩属。在清廷看來，天朝施恩给外夷，许他们作买卖，不过是羁縻与抚绥，不听话就要剿夷。蒋先生在这里冷笑了一声，指出那时的中国根本不知道有外交，只知道剿夷与抚夷，政治家分派别，也不过是因为有些主张剿，有些主张抚。这种观念上的巨大脱节，让和平交涉的路彻底走不通，也直接把中国推向了鸦片之战的深渊。
谈到这场改变国运的鸦片战争，蒋先生的观点更是通透、客观。他并不否认这场战争与有害的鸦片贸易直接相关，但他看得更深。他指出，关于鸦片问题，我方力图禁绝，英方则希望维持原狀：我攻彼守。关于通商问题，英方力图获得更大的机会和自由，我方則硬要维持原状：彼攻我守。就世界大勢论，那次的战争是不能避免的。
面对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林则徐在广东的虎门销烟，确实坦然无私、大快人心。但林则徐和当时的士大夫阶级，都有一个极大的心理病灶，那就是不诚实。蒋先生一针见血地写道，在他们的私函中，他们承认禁烟的困难，但是在他们的奏章中，他们总是逢迎上峰的意旨，唱高调。这种不诚实的行为是我国士大夫阶级大毛病之一。这种不诚实，直接导致了朝廷对中外实力差距的严重误判。
更让人痛心疾首的，是战争失败后的麻木不仁。中古的军队、中古的政府、中古的人民，在西洋的近代文化面前一败涂地。蒋先生在这里写下了全书最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从民族的历史看，鸦片战争的军事失败还不是民族致命伤。失败以后还不明瞭失败的理由力图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伤。因为这种麻木，中华民族白白丧失了二十年的宝贵光阴！
为什么不在失败后立即维新？因为中国人的守旧性太重，更因为文化的摇动就是士大夫饭碗的摇动。即便是被士大夫奉为反抗英雄的林则徐，在被謫戍伊犁的途中，私下给朋友写信承认西洋人彼之大炮远及十里内外，器良技熟，却还要叮嘱朋友千万不要给别人看。真的林则徐，不敢公开提倡改革，他选择让主持清议的士大夫继续睡在梦中，让国家日趋衰弱，而不肯牺牲自己的名誉去与时人奋斗。蒋先生对林则徐的评价可以说是充满了同情的理解，但同时又带着锐利的批判。英雄尚且如此爱惜羽毛，更何况那些只懂得争意氣、放弃国家主权的无知官僚呢？
在接下来的内忧外患中，历史给出了不同的救国方案。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兵，提倡种族革命。但在蒋先生眼中，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运动不过是传统旧社会走循环套的又一次民间运动。洪秀全虽然利用了基督教，写了均田的田亩制度，却从未真正实行。他进了南京定都之后，深居宫中，务求享作皇帝的福，甚至陷入疯狂的迷信，在快要灭亡、城中绝粮时，居然叫人民饮露充饥，说露是天食。蒋先生得出的结论很冷峻，太平天国的失败，证明我国旧式的民间运动是不能救国救民族的。
与洪秀全相对立的，是旧文化的理想代表曾国藩。曾国藩看穿了洪秀全砸孔庙、毁名教的本质，以捍卫孔孟遗教为号召组织了湘军。曾国藩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将革新与守旧同时举行。他一方面恢复我國固有的美德和旧礼教，另一方面，他大胆接受西洋文化的一部分，罗致技术人才，费尽苦心制造大炮、试造轮船。但遗憾的是，曾国藩的旧法子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因为湘军充满了宗族观念和家乡观念，兵士只知道有直接上级长官，不知道有最高统帅，更不知道有国家。这种私有军队的模式传给淮军和北洋军，最终成为民國以来军阀割据、阻碍统一的祸根。
到了咸丰末年，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京城沦陷，逃到热河的朝廷终于被彻底打痛了。恭亲王奕訢、文祥以及地方上的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终于开启了长达三十年的自強运动。
李鸿章在同治三年给恭亲王的信中，展现了超越时代的眼光。他敏锐地看到，隔海的日本在明治维新中选宗室及大臣子弟之聪秀者往西国制器厂师习各艺，已经走在了前面。他大声疾呼，中国欲自強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必须改革科举制度，让科学工程成为读书人终身奋斗的鹄的。于是，江南机器制造局、福州船厂、天津武备学堂相继建立。然而，这群时代先知迈出的步伐，却在现实中遭到了旧制度和旧精神的巨大阻碍。
李鸿章办海军，最大的困难是经费，而当时清朝的财政制度还是中古式的。中央要靠各省协济，各省成见很深，要不就不给，要不就延期打折扣。更荒唐的是，慈禧太后为了重修颐和园供自己游乐，李鸿章不敢得罪太后，只好把建设海军的款子移作重修颐和园之用，导致在甲午之战以前的七年，中国海军没有添订过一只新船！同时，海军内部缺乏新式的文官和审计制度，官吏与外商狼狈为奸，私人发了财，国事就败坏了，炮弹里装的居然不尽是火药！
在社会层面上，守旧的士大夫更是处处掣肘。修铁路被批评为破坏风水；同文馆增设科学班，请外国科学家教中国青年，大学士倭仁便大声疾呼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面对这种冥顽不灵，恭亲王愤怒地反问，如果倭仁有妙策可以制外，大家一定追随，如果别无良策，仅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等词，谓可折冲樽俎，自己实在不敢相信。可结果呢？当时的士大夫居然听了倭仁的糊涂话，根本不去投考科学班。
郭嵩焘、曾纪泽等走在时代前列、主張全盘学习西洋政治制度的开明外交官，反而被全国士大夫谩骂为汉奸，落得恥与为伍、隐居气死的悲惨下场。蒋先生在这里写下了一段非常深刻的总结，近代化的国防不但需要近代化的交通、教育、经济，并且须要近代化的政治和国民。半新半旧是不中用的。
自強运动不彻底的物质改革，在甲午战争中被日本彻底打回了原形。随后登场的康有为变法运动，试图通过君主立宪来改行政治制度，但废除八股、裁撤冗官的举措砸了全国读书人和旧官僚的饭碗，最终被西太后和顽固势力无情打倒。而随后的义和团运动，则是民间迷信与顽固爱国志士反近代化的一次总动员，最终以《辛丑条约》的奇耻大辱和割地赔款收场。
自强、变法、反动，前三种方案全部宣告失败，历史的接力棒最终交到了孙中山先生的手中。
蒋先生对孙中山先生的救国方案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指出，孙中山先生自幼出洋，接受的是长期的、系统的西洋科学教育，他对近代文化的认识远在李鸿章、康有为诸人之上。他提出的三民主义，不是凭空想象的教条，而是具体的、精密的、有步骤的科学方案。
孙中山先生最伟大、也最容易被世人误解的洞察，在于他提出了革命应分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时期。他深知清朝只是复兴的一种障碍，打倒清朝后，还要面对国民程度低劣、封建思想满布的内在障碍。如果不经过训政阶段去训练人民的自治能力、荡涤旧污，直接从军政一蹴而至宪政，结果必然是民治不能实现，沦为假民治之名行专制之实，给军阀开方便之门。
历史不幸被他言中。民國初年，国人不理解训政的必要，革命党人也口信心不信。结果，清朝扫除了，中国却随即陷入了长达十五年的军阀割据、遍地混战的黑暗期。直到国民革命军誓師北伐，在蒋介石校长的领导下，坚持三民主义，鞭策全国全面迈向近代化——加修铁路、建设公路网、奖进科学工程与国防近代化，中国才真正扫除了障碍，踏上了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
读罢蒋廷黻先生的这部《中国近代史》，合上书本，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本书虽然写于抗战烽火之中，但它没有煽情的口号，没有盲目的乐观，有的只是一个历史学家冷峻、赤裸的诚实。他用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近代中国落后、挨打、挣扎、变革的全部病灶。
历史是一面镜子。我们今天重温这段历史，不应该仅仅满足于对侵略者的愤恨，更应该像蒋先生那样，冷静地去反思那个关乎命运的民族大难关。一个民族的自强与新生，绝不仅仅是买几艘军舰、开几家工厂那么简单。它是一场从科学技术、政治制度到国民心理的全身心重塑。只有彻底挥别中古的散沙状态，全面接受近代的科学与民族精神，我们才能真正走出历史的循环，自立于世界优秀民族之林。这条路，前人走得无比艰难；这条路，吾辈更当奋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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