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代知名存在主义心理学者欧文‧亚隆回首自己的一生,固然有数不尽的甜美、荣耀、精彩,但这位拉拔无数彷徨心灵的治疗师,却也有难解的悔恨、遗憾、无助与恐惧。这一切,都如实记录在这本温暖的回忆录里。
生长在贫穷的犹太社区,亚隆努力挣脱环境枷锁,一步步走上助人专业之路。他开创了团体心理治疗的新视野,勤于探索生命存在的本质,并将之融入心理治疗,以其独特的风格扶助病人探问生死,更将诊间风景化为一部部脍炙人口的散文与小说。
这本回忆录见证了亚隆思想与作品诞生的过程。让我们看见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个移民家庭的爱恨与梦想,以及一段心理治疗发展史的吉光片羽。他一贯的真挚,不管是对父母的遗憾、对妻子的爱恋、对亲友的思念、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尴尬的旅行经验、后悔写下的小说……在在令人动容。他那不畏困窘的分享,仿佛散尽人生最后的力量,也要以一己生命能量照亮众人。亚隆一生所疗愈的不单单是诊间的病人,还有遍布全世界的读者。他说:「我每天收到的信件提醒我,遥远的国度有一个人,我对他是有帮助的。」
这一次,亚隆将书写对象转向他自己,记录下他「成为自己」的历程。对读者而言,亚隆对生命与专业的反思是一种邀请,邀请你我跟着他的步伐探索自己人生的意义。
同理心的诞生
凌晨3点,我从梦中哭着醒来。为了不惊醒玛丽莲,我悄悄地从床上溜下来,走到卫生间,擦干眼泪,然后像我50年来一直告诉患者的那样: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演梦境,然后写下你所看到的。
我大约10岁或者11岁,在离家不远的一座小山上,骑着自行车从长长的坡上溜下来。我看到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孩,坐在她家门廊前。她看起来比我要大一点儿,即便她的脸上长满了红色斑点,她还是长得很好看。当我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我冲着她大喊:“喂,麻子。”
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了我的自行车前面,吓了我一大跳,他抓住自行车把让我停了下来。我隐约知道这是爱丽丝的父亲。
他冲我大喊:“嘿,小家伙,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你有脑子的话,回答我的问题。想想你刚才对我女儿说的话,告诉我,那样会让爱丽丝有什么感受?”
我吓得不知所措。
“快点,回答我。你是布卢明代尔家的小孩(我父亲的杂货店叫作布卢明代尔商店,很多顾客以为我们姓布卢明代尔),我敢打赌你是一个精明的犹太人。说吧,想想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爱丽丝有什么感受。”
我浑身打颤,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我说简单点。你就告诉我,你的话让爱丽丝感觉很好,还是很糟糕?”
我嘟囔着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脑筋转不动了,是吗?那好,我来帮你想想。假如我盯着你看,挑出你的一个毛病,然后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对你的毛病指指点点,你会是什么感觉?”他双眼紧紧凝视着我。“你的鼻子里有鼻涕,啊?叫你鼻涕虫怎么样?你的左耳朵比右耳朵大。假如我每次见到你,都说‘嘿,大耳朵’,你是什么感觉?叫你犹太男孩呢?嗯,这个名字怎么样?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在梦里意识到,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骑着自行车经过这座房子,我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情——骑着自行车经过,用同样的话语冲爱丽丝大喊,试图发起一次谈话,试着跟她交朋友。而我每一次喊“嘿,麻子”,我都在伤害她,侮辱她。我感到惶恐不安,因为我每一次所造成的伤害,也因为我之前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当她的父亲教训完我之后,爱丽丝从门廊的台阶走下来,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你想过来和我玩一会儿吗?”她看了她父亲一眼。她父亲点了点头。
“我感觉很糟糕,”我回答,“我感觉羞愧,极其羞愧。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从十来岁开始,我就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最近两周我一直在读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书《人性中的善良天使》(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今晚,在做这个梦之前,我读了其中一章,写的是启蒙运动时期同理心的产生,以及小说的流行,尤其是英国书信体小说,比如《克拉丽莎》(Clarissa)和《帕梅拉》(Pamela),这些作品通过帮助我们从其他人的视角体验这个世界,来减少暴力和残忍。我在晚上12点左右关灯睡觉,几个小时之后,我从关于爱丽丝的噩梦中醒来。
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我回到了床上,但是辗转反侧了很久,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多么令人惊奇——这个封存了73年之久的脓包,里面装满了内疚,突然在今晚胀破了。现在回想起来,在现实生活中,12岁的时候,我真的骑着自行车从爱丽丝家门前经过,冲她喊“嘿,麻子”,以一种残忍的、毫无同理心的方式来获取她的关注。虽然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质问过我,但是当85岁的我躺在床上,从这场噩梦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我可以想象她会是什么感受,以及我可能对她造成的伤害。原谅我,爱丽丝。
寻找人生导师
迈克尔(Michael),一位65岁的物理学家,是我一天里的最后一位患者。我20年前给他做过心理治疗,持续了大约两年;从那之后他就杳无音信,直到几天前,他给我写邮件说:“我需要见你——随邮附上的这篇文章使我想起了许多东西,有好有坏。”我点开链接一看,是《纽约时报》上的一篇文章,描述了他最近获得一项国际科学大奖的情形。
他在我的治疗室里刚坐下,我就先开口说话了。
“迈克尔,我收到了你的邮件,说你需要帮助。对你的痛苦我感到抱歉,但是我也想说,很高兴见到你,也很开心知道了你获奖的消息。我经常会想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谢谢你这么说。”迈克尔环顾了治疗室四周——他瘦长而结实,身高约有1.83米,头发所剩无几,十分机警,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散发着干练和自信。“你重新装修了治疗室?这些椅子之前是在那边的,对吧?”
“是的,我每隔25年重新装修一次。”
他轻声笑了。“嗯,你看过那篇文章了?”
我点点头。
“你也许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时间,我充满了自豪感,接着却是一阵阵令人焦虑的自我怀疑。老样子——内在里我很肤浅。”
“让我们直奔主题吧。”
在接下来的会谈时间里,我们回顾了过去谈话的内容:他没有受过教育的爱尔兰移民父母,他在纽约出租房里的生活,他接受的糟糕的小学教育,缺少任何一位重要的导师。他谈了很多他如何嫉妒那些有长辈提携的人,而他却必须勤奋努力,获得最高的分数以博取关注。他必须自力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