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治史者的生命书写
在台湾文学研究的广阔版图上,陈芳明教授无疑是一位具有卓越地位的开创者。他不仅以其深厚的历史学素养为台湾文学批评注入了严谨的理论框架,更以其长达三十余年的创作与研究生涯,为这一领域建立了新的典范。其学术工程的深远影响,不仅在于重塑了历史叙事,更在于为后继者提供了一套如何观看、如何言说台湾文学的完整方法论。
在其著作的自序中,陈芳明教授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概念——“生命书”。他将自己的学术巨著《台湾新文学史》视为一部与个人生命历程深度共鸣的印记。这部耗时十余年完成的作品,其撰写过程与台湾社会的天翻地覆——从民主政治的数次政党轮替到性别与族群平权的逐步实现——等高同宽。因此,他的学术成果远非象牙塔内的纯粹思辨,而是与台湾社会脉动紧密相连的生命书写,是知识分子在历史变迁中的自我反省与自我鑑照。
本文的核心,即在于深入剖析陈芳明教授文本中所揭示的独特治学方法与核心史观。我们将探讨他如何以“文学与历史的双重视野”为心法,以“后殖民”视角为框架,从而论证其学术实践不仅是对台湾文学的一次历史重述,更是一次知识典范上的根本性确立,为台湾文学批评开启了一个开放、多元且充满批判精神的新纪元。
——————————————————————————–
1. 治学心法:文学与历史的双重视野
任何一部文学史的书写,都根植于其独特的方法论。它决定了史家如何拣选材料、如何评价作家、如何构建历史的连续性与断裂性。陈芳明教授的治学方法,其核心正在于他所反复强调的“双重视野”。这一方法论为其构建立体而非扁平的文学史叙事,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支撑,使其历史叙事得以超越纯粹的史料铺陈或孤立的文本解读。
方法论解析
双重视野的内涵
陈教授所强调的“双重视野”,要求文学史家必须同时睁开两只眼睛,以实现对文学作品及其生成背景的立体呈现:
• 历史之眼 (时间评价): 这只眼睛透视的是宏观的历史流变,关照政治、经济、社会的动态演变。它为文学作品的诞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历史脉络,使研究者能理解特定时代的作品,在一定的政经结构下,为何呈现出特定的“心灵框架 (frame of mind)”。
• 文学之眼 (空间评价): 这只眼睛则聚焦于作品本身的美学向度,关切其艺术技巧、语言密度、象征隐喻等美感与艺术成就。它旨在确认作品作为独立艺术文本的价值与高度。
这两种视野的结合,避免了文学史书写滑向两个极端:一是纯粹的史料罗列,将文学作品降格为历史的注脚;二是孤立的文本分析,忽视了作品与时代之间千丝万缕的互动关系。唯有“两隻眼睛合观”,方能看见文学史的立体全貌。
批评实践中的阅读策略
基于“双重视野”的理念,陈教授进一步提出了一套清晰且可操作的阅读策略,为文学批评的实践提供了具体路径:
• 文本式阅读 (textual reading) 与脉络式阅读 (contextualized reading)
◦ 文本式阅读纯粹聚焦于作品的内部世界,辨识作者独特的语言风格、语法律动与艺术技巧。它对应的是“文学之眼”,旨在确认作品的艺术特质。通过这种阅读,批评家能够辨识出不同作者的语言指纹,脱口而出这是“杨牧风格的诗”,或是“洛夫式的表现”,从而确认其独特的艺术风格。
◦ 脉络式阅读则将作品置于其生成的历史、政治、经济脉络中进行检视,挖掘作家与社会之间的对话关系。它对应的是“历史之眼”,旨在揭示作品的时代烙印与社会意涵。
• 水平式阅读 (horizontal reading) 与垂直式阅读 (vertical reading)
◦ 水平式阅读是将同一时代的作家并置于同一水平线上,通过比较他们艺术风格的异同,来定位其在时代中的独特位置。
◦ 垂直式阅读则是跨越不同世代,比较前后代作家的艺术差异。这两种阅读方式的交叉点,构成了一个精确的历史坐标,使得如白先勇等作家的艺术风格得以被清晰地彰显。
• 贯通式阅读 (comprehensive reading)
◦ 陈教授强调,要真正评价一位重要作家,绝不能止步于单篇作品或选集。必须进行全集式的“贯通式阅读”,全面掌握其风格从摸索到成熟的起伏跌宕。这种方法不仅耗时费力,却是深入作家“灵魂深处”,理解其艺术成就全貌的唯一途径。
然而,这套严谨的方法论——无论是历史之眼还是文学之眼——若无一个批判性的史观作为罗盘,便有迷失方向的危险。陈芳明教授的学术贡献,正在于他为其精密的阅读策略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论内核:后殖民史观。这一史观不仅为他的“双重视野”注入了灵魂,更赋予其方法论一种深刻的政治与文化解放意涵。
——————————————————————————–
2. 史观确立:以“后殖民”视角重塑历史叙事
史观是文学史书写的灵魂,它决定了历史被如何解释,谁的声音被听见,以及谁的记忆被保留。陈芳明教授选择以“后殖民史观”作为其治史的核心框架,不仅是一种理论上的抉择,更是一次深刻的价值颠覆与文化实践,其目的在于重构台湾文化主体性的内涵。
批判传统史观
陈教授首先对传统的“大一统”史观展开了深刻批判。他指出,从“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这种史观构建了一个以汉人、男性、异性恋为中心的单一、霸权且排他的文化位阶 (cultural hierarchy)。它强调“同 (sameness)”,缺乏对差异性的宽容,其书写策略永远以帝王将相为中心,将边疆与异族置于边缘。
在战后台湾的戒严时期,这种史观依附于威权体制,压制了本土的多元声音,使得任何偏离此单一价值轨道的论述都面临被边缘化甚至消声的风险。
后殖民史观的核心要义
面对此种霸权叙事,陈教授的后殖民史观展现出其强大的颠覆性能量。
• 定义与精神: 他所定义的“后殖民”,并非全盘否定过去,而是指在高压统治(无论是战前的“帝国”还是战后的“党国”)结束后,潜藏在社会底层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得以全面释放,并对过去单一的价值观进行强有力的批判。其核心在于“批判精神”,旨在纠正过去的偏颇,重建社会文化主体。
• 主体重建: 后殖民史观的核心任务,在于“历史记忆的恢复”与“文化主体的重建”。在此,陈教授将叶石涛的《台湾文学史纲》视为关键的典范案例。他反驳了学界某些人认为该作“过于简略”的“皮毛之见”,并指出,这部诞生于戒严体制尚未解除之前的著作,以其左翼的、站在社会弱者一边的立场,大量发掘被遮蔽的本地作家,其真正的历史意义在于预示了一个全新、多元思维时代的降临。
• 边缘的发声: 后殖民史观的根本作用,在于“让所有被遮蔽的歷史主角全部都站到亮处”。它将聚光灯投向了历史上被主流叙事所忽略的边缘群体——女性、同志、原住民,从而揭示出一个远比传统史观所描绘的更加精彩、丰富、多元的历史真实面貌。
历史分期的实践
史观的确立最终必须落实到具体的历史分期与解释之中。
• 解严的标志性意义: 在陈芳明的历史分期实践中,1987年的“解严”被赋予了标志性的理论地位。它不仅是一个政治事件,更是一个文化认识论上的断裂点,象征着后殖民时期的正式降临。解严终结了戒严时代因语言禁制与历史遮蔽所导致的“失语症 (aphasia)”与“失忆症 (amnesia)”,为多元创作的蓬勃发展开启了大门。
• “十年分期”的理据: 他以“十年 (decade)”为一个阶段进行历史分期,其背后有着深刻的理据。他观察到,战后台湾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态,几乎每十年就会发生一次与外部世界(如美援、全球化)紧密相关的重大变化。从1950年代的美援文化与反共文学,到1970年代的外交挫败与乡土文学运动,这种划分方式精准地捕捉了台湾社会变迁的独特节奏。
陈芳明的后殖民史观,不仅是一种理论选择,更是一种深刻的政治与文化实践。它为重新审视台湾文学的起点、发展与内在动力,提供了根本性的视角转换,并为具体的历史分析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石。
——————————————————————————–
3. 方法实践:重释“殖民地现代性”与抵抗精神
将理论框架应用于具体的历史分析,是检验其有效性的关键。陈芳明教授正是运用其“双重视野”与“后殖民史观”,对日治时期,特别是作为台湾新文学发轫期的1920年代,进行了深刻的重构与解读。
殖民地现代性的双重性格
陈教授对“殖民地现代性 (colonial modernity)”的分析,充满了辩证的张力。
• 定义与矛盾: 他指出,“殖民地现代性”是一种“迟到的现代性 (belated modernity)”,它具有双重性格。一方面,它带来了理性、秩序、卫生、标准时间等现代元素,将台湾社会从传统中“解放”出来。但另一方面,这种现代化的根本目的,是为殖民者的资本主义剥削铺路,因此它本质上又是一种带来“压迫”的统治工具。
• 作家的挑战: 在这种“解放与压迫”的巨大拉扯中,第一代台湾知识分子面临着殖民性、现代性、主体性与传统性之间复杂的价值挑战。他们必须在接受现代性的进步元素与抗拒其殖民压迫性之间做出艰难选择,同时还要在扬弃传统糟粕与保有文化主体性之间寻求平衡。
文学作为知识建构与抵抗
陈教授的分析将文学置于一个更广阔的社会运动图景中,突显了其作为知识建构与精神抵抗的重要作用。
• 政治运动的基础: 他的分析框架将台湾新文学的诞生与1921年成立的“台湾文化协会”等政治运动紧密联系起来。文学创作与政治行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了反抗殖民统治、建构台湾近代知识与主体意识的两个层面。它们是同一场启蒙运动中“静态”与“动态”的两种实践。
• 赖和的典范意义: 陈教授对赖和“台湾新文学之父”的地位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他为后世作家确立了典范。
◦ 创作原型: 赖和的作品,如《一杆秤仔》、《可怜她死了》、《南国哀歌》,精准地触及了性别、阶级、族群等核心议题。他为后来的新文学创作者开创了关注社会底层、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文学原型 (prototype)。
◦ 抵抗精神: 赖和的文学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具体的抵抗行动。他拒绝使用日文,并以小说、散文、诗的形式为受欺侮的台湾人发声,奠定了台湾文学批判精神的深厚基础。
乡土文学论战的意义
• 背景: 随着1930年代政治运动遭到压制而式微,陈芳明的分析框架特别强调,文学运动便取代了政治场域的空间,成为精神抵抗的主要形式。
• 核心议题: 在此背景下爆发的“台湾话文论战”,其核心在于语言的选择与文学的性质。这场论战的深远意义在于,它是在政治运动结束后,台湾作家为寻找未来精神出口而进行的思想探索,极大地深化了台湾文学的乡土意识和主体性。
通过对这一时期的细致剖析,陈芳明的分析揭示了早期台湾文学并非简单的模仿或被动接受,而是在复杂的历史情境中,主动建构主体性与抵抗精神的动态过程,这一过程为台湾文学的后续发展奠定了基调。
——————————————————————————–
4. 结语:一个文学批评新典范的确立
陈芳明教授的治学路径,其核心特征在于以深厚的历史学素养为根基,横跨至文学研究领域,最终锤炼出其独特的“双重视野”方法论。他所建立的,不仅是一部文学史,更是一个台湾文学批评的新典范。
这一新典范的内涵,可以从以下三个核心层面来理解:
• 方法的自觉:陈教授的贡献不仅在于书写了一部文学史,更在于他深刻反思了“如何书写”文学史。他提出的文本式、脉络式、水平式、垂直式乃至贯通式阅读等一系列策略,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清晰、严谨且可操作的路径,展现了高度的方法论自觉。
• 史观的批判:其后殖民史观则是一次根本性的知识解殖,它不仅颠覆了以汉人男性为中心的霸权叙事,更重要的是,它通过赋予边缘群体历史发声权,重构了台湾文化主体性的内涵,将台湾文学从帝国或党国的附庸地位,堂堂正正地请回历史舞台的中央。
• 生命的印证:陈教授的学术研究与其个人生命历程密不可分。他坦言,正是长达十八年的海外流亡经历,让他得以“左右两眼睁开”,有机会接触到被戒严体制所遮蔽的左翼运动等历史真相。这段经历使其学术研究带有一种深刻的“自我反省”与“自我鑑照”的特质,赋予其文字以独特的重量与温度。
陈芳明教授曾自谦其一生的工作,只是“在文学史上留下一个逗号”。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个“逗号”的意义非凡。它实则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并为我们开启了一个开放、多元、充满批判精神的台湾文学研究新纪元。
阅读更多《走進台灣新文學史:方法與視野》ep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