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希望：教宗方济各亲笔自传》这本书之前，我其实是带着一点点怀疑翻开的——教宗写自传，会不会又是一本板着脸、句句都是训导辞的”官方读物”？读完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恰恰是它一点都不像”教宗该有的样子”，更像一个坐在你对面、喝着玛黛茶的老人，慢慢跟你聊他这一辈子怎么走过来的。
这是历史上第一本由在位教宗亲笔撰写的完整自传，前后写了六年，由合著者卡罗·穆索协助整理。方济各原名豪尔赫·马里奥·贝尔格里奥，一九三六年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义大利移民家庭。书的开篇没有讲他自己，讲的是一艘船——玛法尔达公主号。一九二七年，方济各的祖父母和父亲原本买好了这艘船的票，要从热那亚开往阿根廷，可是家里东西没能及时变卖，只好改签了下一班船。结果玛法尔达号在途中因螺旋桨脱落而沉没，酿成了被称为”义大利铁达尼号”的惨剧。方济各写道，”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的原因”，这句话读来轻描淡写，却是全书希望这个主题最早也最沉的一次落笔——如果命运稍微偏一点，这个后来成为教宗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出生。
我特别喜欢这本书处理童年的方式，一点都不端着。他讲自己在弗洛雷斯社区长大,不是班上第一名，”也许是第三名或第二名”；讲自己十岁就在祖父母的杂货店里打零工，”比较喜欢在储藏室闲晃，偶尔吃点糖果”；讲他把自行车借给同学结果人家出了事故，那份愧疚感跟了他五十九年，直到多年后偶然认出对方的儿子才当面道了歉。这些细节琐碎得近乎家常，但正是这种琐碎，让一个后来站在圣伯多禄大殿阳台上的人，重新变回了一个会做错事、会内疚、会努力弥补的普通人。书里那句”要懂得如何失败，这就是智慧”，配上他讲探戈舞曲的那一整段——从卡洛斯·加德尔到那首《怨恨》，再到义大利登山者的谚语”胜利不在于不跌倒，而在于不会倒地不起”——读起来完全不像一本宗教读物,倒像一个老派的南美男人在回忆自己爱过的音乐和犯过的错。
进入教宗任期部分，笔调明显沉了下来，但依然保留了那种坦诚的底色。他毫不避讳地写到自己接手时，本笃十六世交给他一只装满丑闻档案的白箱子——性侵事件、贪腐、黑幕交易，”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他也直接回应了外界对他和本笃十六世关系的种种揣测，说本笃”就像是一位父亲，也是兄长”，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已经无法说话，只能彼此注视、握着双手。这种把私人情感摊开来讲的坦率，在教会高层的自述里并不常见。书中对共议性（synodality）这个词反复强调，他说教会不是一个每个人演奏相同音符的乐团,而是每个人按自己的乐谱演奏、却要一起创造和谐的乐团。这句比喻我读了好几遍，觉得比任何神学论述都更准确地说出了他想推动的那种”改革”到底是什么。
真正让我读得心情沉重的，是书里关于战争与暴力的部分。金沙萨那个十七岁女孩比茹的证词，被绑架强奸一年七个月的经历，是我这几年读到过最难以下咽的文字之一；紧接着又写到奥斯维茨幸存者莉迪亚，手臂上刺着编号70072，八十一岁时来到圣伯多禄大殿，他形容自己”什么也没说：我吻了吻她的手臂”。这种不加修饰的直接描写,让人意识到这本自传的野心不只是回顾个人生命，更是想借由教宗这个身份，把那些被”冷漠”掩盖的痛苦重新摆到读者眼前。他反复讲”冷漠可以杀人”，讲刚果、南苏丹、乌克兰、中东——这些议题被安排得很密集，读到后半段会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倒也算是一种真实的阅读体验：教宗自己面对这些也是喘不过气的。
书中另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写二〇二〇年初新冠疫情爆发的经过。从武汉最初那则”只是一则小新闻”，到义大利伦巴底地区医院瞬间爆满、”救护车的警笛声成为冷清街道的背景音乐”，这段描写完全没有事后诸葛式的评论腔调，反而像一份诚实的病历记录，一天一天地看着灾难扩大。他借这场疫情反复回到自己的核心观点——”一切相关，万事万物相连”，并把这句话和他两份社会通谕《原祢受赞颂》《众位弟兄》连在一起。作为一个不属于天主教的读者，我原本以为这类通谕引用会显得生硬，结果读下来却发现，他谈移民、谈环境、谈”丢弃文化”时,用的语言其实相当具体、相当有画面感,不太像神学论文,更像一个不断在提醒大家”别再对身边人视而不见”的老人。
如果要说这本书有什么让我犹豫的地方，大概是它的结构处理得不算特别工整——编年顺序时而被打断，插入大量当下的时事评论和神学思辨，对不熟悉天主教内部语境（比如礼仪改革、总主教会议这些术语）的读者来说，中段有几章会读得稍微吃力。另外，全书由合著者穆索根据多年访谈整理成文，虽然保留了很强的口述感，但終究经过了二次书写，读者若期待逐字逐句的”教宗原声”，可能要稍微降低一点期待。这不是致命的缺点,只是提醒普通读者：这更像一场漫长而真诚的对话录，而不是一本严谨的历史文献。
全书收尾在”温柔的革命”这个说法上。他写道，温柔不是软弱，而是真正的力量,是”用你的眼睛去看别人，用你的耳朵去听别人”。这句话放在全书最后，跟开篇那艘没赶上的船遥遥呼应——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生命，最后选择用温柔去回应这个世界的暴力与冷漠。合著者穆索在后记里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方济各，那就是”前进”。读完整本书，我觉得这个词用得很准：这不是一本教你如何”信仰”的书，而是一本讲一个人如何在跌倒之后，一次次选择继续往前走的书。无论你信不信教,这份关于希望与前行的坦白，值得任何一个正在经历困顿的人认真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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