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资格代表“胜利”的人,最后把自己埋进了沉默里——读《無處安放的記憶》

無處安放的記憶
無處安放的記憶

有些书你读完,会觉得作者很厉害;有些书你读完,会觉得题材很重要;但还有一种书,读完以后你会先发一会儿呆,因为你突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情绪放在哪里。《無處安放的記憶》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本书。

先说它写了什么。根据目前公开可见的简介、目录和试读信息,这本书的副标题是“重溯/塑台灣人的二戰經驗”,作者是蓝适齐。它关心的,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二战大叙事,不是地图上的推进、阵营之间的对抗,也不是教科书里早就定型的“胜利”与“失败”,而是那些长期夹在日本帝国、殖民身份、战后审判和新的国家叙事之间的台湾人:被征召的台籍日本兵、军伕、通译、被盟军审判为战犯的人,以及那些早年在南洋经商、定居、最后又在战后被拘押、被驱逐、被遗弃的海外台湾人。书里一边追问这些人到底遭遇了什么,一边追问更残酷的问题:为什么他们的战争经验,在战后那么长的时间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被承认、被纪念、被好好讲述的位置。

我觉得这本书最狠的一点,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补充冷知识”,而是在拆我们已经默认太久的一套历史感。简介里那句“同一場戰爭,我們輸了又贏了;本應是降伏者的我們,忽焉成為被『光復』的一員”,真的是一句看似平静、其实后劲极大的话。
因为它一下子就把台湾在二战结尾那个非常尴尬、非常复杂、也非常难被简化的位置说出来了。你明明属于战败帝国的一部分,却又在另一套叙事里被纳入“被光复”的胜利图景;你明明身在其中,却长期没有资格用自己的语言解释自己。很多时候我们说历史复杂,其实只是嘴上说说,但这本书里“复杂”不是一个装饰性的词,它具体到一个群体如何在不同政权的叙述里反复被改名、被收编、被剥夺解释权。

如果只谈题材,这本书当然重要;但真正让我觉得它厉害的,是它对“记忆”这件事的处理。很多书都会谈“被遗忘的历史”,可《無處安放的記憶》这个书名比“遗忘”更准确,也更让人不舒服。遗忘听起来像自然风化,像时间长了就慢慢淡了;可“无处安放”不是。它的意思是:这些记忆其实没有消失,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没有地方收纳,没有公共语言接住,没有纪念仪式愿意承认,也没有足够强势的叙事替它们腾出位置。它们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放逐。书里那句追问很扎眼:“如今我們銘記的是誰的紀念日?我們哀悼、紀念的是誰的傷痛?”这句话看上去像在问历史,实际上是在问今天的我们。你以为什么是纪念?你以为纪念谁、怎么纪念,是天然正确的吗?不是的。纪念从来都带着选择,而选择背后一直有权力。

我读公开简介时,第一个被击中的地方,是那段关于潘进添的话。他在澳洲面对检察官提问时说:“我沒機會思考,因為他們沒給我機會思考。”
这句话太短了,短到几乎不像一句能进入历史书的话。它没有立场的漂亮,没有思想的整齐,也没有后来者最喜欢的那种“站在正确位置上的清醒”。但也恰恰因为这样,它才显得那么可怕。一个人在战争机器里被命令、被推动、被包围,最后他连替自己辩白都辩白得很难看,因为他自己也未必真的知道,到底哪一步是自己的选择,哪一步不是。战争、殖民、军事命令、等级体制、民族身份、审判逻辑,这些东西通通压在一起,最后留下来的,不是一个适合总结的人物形象,而是这么一句很笨拙、却让人没法轻松跳过去的话:我没机会思考。

很多历史书都会告诉你“某人很可怜”,但《無處安放的記憶》看上去并不是那种用同情把复杂性抹平的书。从目录就看得出来,作者没有试图把这些人都轻轻松松写成“毫无瑕疵的受害者”。比如第二章的标题就是“被日軍徵召,被盟軍審判:成為戰犯的臺灣人”。这句话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把两层看上去互相冲突的身份同时摆出来了:你可以是被征召者,也可能是被审判者;你可以身处一种被压迫的位置,也可能在具体事件里参与了暴力。
这其实才是真正困难的历史写作。因为最简单的办法永远是把人写平,受害者就要受害得彻底,加害者就要加害得彻底,读者读起来也舒服,价值判断也省事。但真实历史往往不是这样的。一个殖民体系中的人,完全可能一边被命运踩住,一边又在某个环节成了命运踩向别人的那只脚。蓝适齐至少从公开目录上看,是不打算替读者偷懒的。他把最难处理的那片灰区留下来了,也因此,这本书显得特别有分量。

另一个让我很久都忘不掉的,是林招治那段话。她说丈夫死后带回来的盒子,“裡面衹裝著兩粒白色的硓咕石,所以後來我先生的墳內只葬有他的頭髮和指甲而已”。
说实话,我每次看到这种材料,都会觉得任何华丽的评语都很多余。战争真正可怕的地方,有时根本不在战场,而在战后那些看似安静的生活现场里。一个女人回家,打开一个小盒子,本来以为会接到某种最后的凭依,结果等着她的只是两粒石头。她最后能埋进坟里的,不是身体,不是遗骨,而是头发和指甲。那一刻你才会明白,战争不是一道历史名词解释,不是“某年某月停战”就结束了。它会继续存在于开盒子的那个瞬间,也会继续存在于日后的每一次祭拜里。很多人喜欢谈“集体记忆”,可如果没有这种私人经验撑着,“集体”这两个字说到底只是空的。真正的记忆,是一个家庭怎么在残缺里硬撑着给逝者补完一个告别。

从结构来看,这本书也很有意思。它不是只讲“发生了什么”,而是把“为什么后来没人这样讲”也纳入了讨论。目录显示,全书前半部分写“在异乡,属于他们的故事”,后半部分写“在台湾,关于他们的记忆”。前一部分处理的是台籍战犯、海外台湾商人、战争时期与战后遣返拘押这些具体遭遇;后一部分则转向教科书、悼念仪式、历史叙事和记忆方法,去分析台湾人的战时经验是怎么一步步被边缘出去的。书里明确写到殖民时期教科书如何定义战争,也写到战后国民政府教科书怎样把战争定义成“迫使中国屈服的阴谋”,并把台湾人的战争经验挤成“一场与台湾无关的战争”。
这件事特别值得细想。因为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接受的是“历史教育”,其实我们接受的是被筛选过的历史版本。哪些经验被叫作“光荣”,哪些经验被处理成“尴尬”;哪些死亡值得被大张旗鼓地纪念,哪些死亡只能由家属自己默默处理;哪些身份可以写进国家叙事,哪些身份只能变成解释起来很麻烦的脚注——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是被塑造的,而且塑造的过程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

所以《無處安放的記憶》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它把被忽视的人写了出来,更是它在追问“失忆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目录里有一句话我特别注意:“國民黨政府對於失憶的需求。”
“失忆的需求”这个说法特别狠,因为它一下子就把问题从“没有人知道”变成了“有人需要你不知道”。这两者区别太大了。前者像疏忽,后者是结构。前者是偶然,后者是主动。也就是说,这本书不是在感慨“哎呀真可惜,这段历史没被记住”,而是在指出,某些历史之所以长期进不了主流记忆,不是因为材料不够,也不全是因为时间太久,而是因为它们一旦被认真讲出来,就会打乱一些已经建立得太稳的身份叙事和胜利叙事。

而这正是我觉得它最接近高赞豆瓣长评气质的地方:它讲的明明是过去,读起来却像在不断刺向现在。因为“无处安放的记忆”从来不只是二战台湾人的问题。任何一个社会都有这种时刻:有些过去说出来太麻烦,有些经验承认了会让现有叙事变得不体面,于是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它们沉下去。沉进家庭记忆,沉进口述碎片,沉进当事人越来越少的晚年,沉进“以后有空再说”的暧昧里。可问题是,一个社会如果只能纪念那些方便纪念的人,只能记住那些有利于自己想象的过去,那它最终会失去的,不只是历史的完整性,更是面对真实的能力。

我还很喜欢这本书后面谈到的“重新認可生命的『可悲傷性』”和“建立對人尊重的『論爭型』記憶”。
这两个讲法都特别好,尤其是“可悲伤性”。很多时候,公共纪念看上去是在表达哀悼,但它其实偷偷做了筛选:有些生命一看就很适合悲伤,有些生命却会因为身份、立场、履历太复杂,而被排除在“值得哀悼”的范围之外。可一本真正有伦理重量的历史书,不应该只替那些“完美受害者”说话,它还应该替那些因为复杂而被取消悲伤资格的人问一句:难道他们就不值得被看见吗?而“论争型记忆”更妙,它说明作者并不是要拿这本书去换一个新的标准答案,不是要把过去重新整理成另一套更政治正确的整齐说法,而是想为这些被压扁的经验争出一个位置,让它们可以被讨论、被不舒服地讨论、被认真地讨论。记忆如果不能容纳争论,那种记忆大概率只是新的口号。

老实说,光看这本书的公开介绍和目录,我都已经能感觉到一种很强的“后劲”。不是那种看完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输出观点的后劲,而是一种很慢的、不太舒服的东西。它会逼你去想,我们从小被教会的那些历史感,到底漏掉了多少人;它会逼你去想,为什么我们总能快速说出国家、民族、胜利、光复,却很少去想普通人的位置在哪里;它还会逼你去想,所谓“历史真相”其实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知识结论,而是一整个社会愿不愿意给复杂经验腾地方的问题。

如果让我用一句很私人也很直白的话来说,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它让我知道了什么,而是它让我开始羞愧:原来我们已经太习惯于只记得那些能让自己感觉良好的历史了。那些讲起来会犹豫、会别扭、会互相冲撞、会让人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人和事,往往才最接近真实。但恰恰是这些真实,最容易被“无处安放”。

所以读《無處安放的記憶》,最后真正让人难过的,不只是那些人在战争里受了什么苦,而是战争结束以后,他们依然没能完整地回到历史里。他们可能回了家,却回不了叙述;他们可能活了下来,却没活进公共记忆;他们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放在一个既不方便纪念、也不方便遗忘的位置上,最后只能沉默地悬在那里。

而这大概就是这本书最值得读的原因。它不是来帮我们轻松完成一次“认识历史”的,它是来让我们承认:真正的历史,往往没有那么好讲,也没有那么好听。可如果连这些“无处安放”的记忆都不肯接住,那我们所谓的记忆,最后也不过只是挑拣出来的自我安慰而已。

阅读更多《無處安放的記憶》epub:

发表评论